旅行作為一種閱讀：從 Sverre Fehn 的古蹟改建，反思老屋活化與台灣建築教育

海德馬克博物館為2024年北歐之旅在挪威的最後一個行程，也是這趟旅途中最後一個建築亮點。在歷經挪威縮影往返奧斯陸跟卑爾根之後，準備搭乘飛機前往冰島的前一天，安排半天的時間前往機場北方哈馬爾小鎮的海德馬克博物館。由於冬季期間閉館，必須透過寫信預約專屬的私人建築導覽團方能進入參觀，總計1個半小時的導覽時間與1個小時的自由參觀時間。

海德馬克博物館最具代表性的空間角度，架設於遺跡上方的混凝土橋樑與木構屋架的展覽廳

海德馬克博物館屬於Domkirkeodden博物館園區的一部分(除了目前正在進行的擴建計畫，還有一個用玻璃帷幕罩起來教堂遺跡)，為世界建築最高榮譽普立茲克建築獎的挪威建築師Sverre Fehn設計的代表作之一，為歷史建物所改建的博物館。

該區最早為一座小型的莊園城堡，後來瑞典人入侵毀壞後，被當地人在遺跡上面蓋起穀倉使用。隨後因時代演變，既有空間不敷使用，加上結構老舊、維護成本高而遭受遺棄。直到 1967 年，Fehn才接受其奧斯陸建築學校學生(時任博物館館長)的委託展開設計，並在改造落成後，重新開放給大眾參觀。最初的主棟樓改造(穀倉)於1971年完工，南翼的演講廳於1973年完工，剩餘增設的部分則陸陸續續到2005年才完成。

附掛於穀倉外部的曲線混凝土橋，堪稱天外飛來的一筆。在改造歷史建築時，如何細膩地置入新元素，並達到與舊建物融為一體的精神狀態，絕非僅憑抽象概念與創意便能抵達；這種由深層美學感知所帶來的型態比例與材料掌控，需要漫長時間的磨練與沉澱。也正因如此，在當代求快求新的社會氛圍下，這樣耐看且禁得起時代歷練的建築早已越發稀有。

Fehn以保存既有遺跡的核心思維來處理主棟樓，以低調卻彰顯其美學細部的姿態來翻新整體建築的風貌，讓新與舊的建築元素非常協調地接合在一起，並透過架高坡道與獨立構造系統，盡可能讓新增加上去的物件不去干擾、破壞既有的建物與遺跡。另外為了讓整體感官更能深刻體驗出古老的歷史脈絡，相比打造一個極具保護性的封閉空間，Fehn選擇模糊室內與室外的邊界，讓同時處於建築外部與內部的考古現場能夠完整地連貫在一起，使既有遺跡的樣貌可以更加突出，例如在既有建物的窗洞與門洞上，僅用無框玻璃片便直接貼附於上，而非使用具備厚重框料、需要大幅鑿削填補的氣密窗。雖然導覽員於現場有提到這樣設計容易導致積雪清理與防寒困擾(冬季閉館的原因之一)，然而就一個古蹟展覽性質而非需要遮風避雨的居住生活空間來說，美學上的優先策略無疑能給人更好的體驗情境，同時也盡可能不去做過多設計的介入來維持古蹟原貌的精神。

海德馬克博物館屬於西方古蹟建築活化再造的經典案例，整體狀態會讓人想到瑞士建築師Peter Zumthor在科隆的Kolumba博物館，以及義大利建築師Carlo Scarpa在維羅納的古堡美術館。它既有著Kolumba在斷垣殘壁向上疊加量體與穿梭其中的混凝土橋梁手法，也有著古堡美術館在歷史建物中穿插出充滿構造工藝感的序列空間與展示陳列設計。只不過比起上述兩者，海德馬克博物館更像是一個考古現場的發掘過程，隨著時間陸陸續續有著更多向下與向外挖掘的新發現，使展示館的博物館群落規模得以逐漸向外拓展。

在進入博物館南翼前有一處刻意留出的空間縫隙，一座混凝土橋樑貫穿其中，為入口通往演講廳的動線。這種對縫隙的位置與切割手法，與Carlo Scarpa在古堡美術館中操作路徑與轉折的概念極為相似。此外，在開口部的處理上，僅以簡單的鐵件固定住無框玻璃，巧妙地模糊了室內與室外的邊界，讓戶外歷史現場的氛圍延伸進來。

除此之外，在結構補強上，採用新式現代木構造技術的同時，卻又能在木頭質感處理的視覺上與既有建物融為一體，烘托出老建築沉靜古樸的韻味，相比來說更能呼應北歐的文化脈絡，如同芬蘭Alvar Aalto與瑞典Sigurd Lewerentz幾個經典現代作品中所見，帶有木頭、磚石等自然素材的場所感。某些時刻，甚至讓人聯想到傳統維京聚落裡的大長屋。

現代膠合樑與五金構件在色澤與觸感的細部設計上很有巧思地融入在室內氛圍中。可以看見結構與展示構件不會只是為了技術上的表現而存在，抑或跟空間所要表達的精神沒有關聯，而是做為整體情境布局的手法，與其他建築元素、展示物品共同詮釋出北歐傳統木造建築的當代想像。

近年來，老屋改造的課題隨著現代化的發展逐漸被越發重視，然而台灣古蹟保存的處境依舊艱辛，雖然多少還是有些再利用的案例，但隨著當前建築圈往往將社會議題與抽象概念擺在首位，在古蹟改造的實踐上，依然普遍欠缺高度的美學涵養與前瞻視野。這使得很多改造案在整體情境的脈絡中無法激盪出合適的場所精神，且鮮少在基本構造工藝美學上深入著墨，進而淪為難以有著在地文化共鳴的消費主義式形象看板。 也因此旅行作為閱讀的另一種層面，看待建築案例的過程，即是一次次的對於不同地域性本質的釐清與省思，而這部分的重點，終究必須回歸強化建築教育與創作本身，唯有在基本設計元素的操作上，對建築型態比例、構造工藝與材料質地在自然與文化環境的關係進行深入探討，方能奠定紮實的基底與更完整的視野，去從容回應當今各式多元且複雜的建築設計，並讓建築物本身從宏觀格局到空間情境，散發出深邃的場所精神與持久的文化生命力，能夠在時間的洗禮下，真正回應人與土地的深刻連結。